“我思念……故乡的炊烟……哦……还有河边潺潺的流水……哦，啊……如果你听到，一只竹笛向你吹响……那就是我，那就是我，那……就是我。”
林兰披着长长的蜡染围巾，对着镜子，声情并茂地唱着这支缺了歌词的老歌，眯咂在脚下手舞足蹈地应和着她，房间气氛疯癫、激动、怀旧。电视机里放着非常无聊的男女相声，那种电视林兰早不看了，只有在物质最枯燥最乏味的时候，她才去看。而且也不一个人看。她抬了小板凳坐着和许多人一起看。他们看得如痴如醉，放声大笑，因为别人都在笑。那种日子不在了，她早早地进入了小康，或者小资生活，正在向中资奋斗的途中。就在这时，一件事把她拽回了那实际颜色苍白，记忆却是十分鲜活的往日世界。
子陌回来了。他约她明天见面。他让她选地方，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冷锅鱼店。就在王府井的背后，那条充满着串串香的巷子里。她选择那里，原因无它，因为她太想吃冷锅鱼了，却苦于无人陪。眯咂倒是很想跟着她到处转转，可是她对鱼不感兴趣，要她在那狭小的店堂里陪着林兰大快朵颐真是会憋坏了她。除了工作，林兰研究得最多的就是食谱，自小到大，最感兴趣的就是鱼了。豆瓣鱼，松鼠鱼，酸菜鱼，水煮鱼，鱼头火锅，翻来覆去变去花样，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虽然只是一个人住，过的也是沸腾的生活。与有没有眯咂无关。林兰养她，不是为了排解寂寞，而是因为她实实在在是林兰的女儿，她们必须在一起。那天在别人口中知道了冷锅鱼这个古怪的名字，那是公交车上两个衣着入时的年轻女子在热烈地谈论着本地的吃食。林兰竖着耳朵不眨眼地听着，一字不漏地记下了餐馆的地址。
可是，她是不能一个人去吃鱼的。去这样的地方，不象西餐厅那样雅致，一个人，拿杯酒也是有格调的。冷锅鱼是大众吃店，必定热闹嘈杂市民味十足，她怎么能一个人去那里默默地吃，然后酷酷地付了钱，飘然离去？那样是对不起冷锅鱼的，她必须找个伴。
找谁呢？尽管活得十分庸俗，林兰在红尘中的朋友还是乏善可陈。弋君倒是还谈得来，但是她最近买了豪华的新房子，正被分期付款和装修逼得发急，超过5元的快餐都是不肯吃的，何况13元一斤的冷锅鱼呢？说请她么？她又是个礼尚往来的客气人，必定要想着还请的，倒给她平添了负累。阳君么？她才换了工作，在恶补英文中，家里到处贴满了英文字条，谈笑间也是美国长澳洲短，哪有闲心陪林兰去吃冷僻巷子里的民间鱼。除了这两个人，脑子里还有隐约浮现的几个名字，但是不往来已经太长时间了，不想也罢。
就在林兰为这事愁眉不展之际，子陌的电话到了。她真是喜出望外。是他出动约她的，他对这城市已是不熟悉，那她替他选了地方他应该感激才是，起码说明她有诚心见他。真的，不见他已经有十年了。这十年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她顺理成章地成了老姑娘，而他呢？是不是也是孑孓一身，形单影只？
十年前林兰还是纯情小姑娘，一直暗恋着前排座位上的子陌。情窦初开是件很正常的事，只要可能的对象出现在你眼前，很容易就陷进去了。见子陌的那天是新学期的开学第一天，她迟到了，在班主任不怒而威的目光中忐忑不安地走过了长长的过道，来到了最后一排她的座位上。她的课桌上写着两个大大的字：林兰。她坐下来，看到前排有个男孩子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男孩是长方脸蛋，浓黑的眉毛，高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嘴唇，如此长相，叫她如何能不留下深刻印象？从那天开始注意他，却是矜持的。后来发现他成绩优异，聪明异常，暗恋的程度更深了，人却更加矜持。但是她知道和他是有默契的，他沉默的背影，回答了林兰许多的问题。过了一个学期，他竟然从班里消失了。有谣言说他转学了，他却事先没有告诉班上的任何人。有一天班里一个和他家住在一起的女孩子来找她，问她要张单人照，说子陌要跟随父母去另外的城市居住，想拿它做纪念，她才大惊以致于失色。她告诉那女孩子说不行，不行，这样万万不行的。她的父母非常古板他们怎么回同意她和哪个男同学有“首尾”。那女孩子听了立即轻蔑地笑，说现在年代了你还那么保守造作做什么？你知道班上有多少对情侣，多少人拥抱过，亲吻过，还有多少人正在寻房子准备做小夫妻？她那时十分年轻，因为年轻而极其固执。她咬着牙说反正不行，竟然没想到子陌这么坏，不但不给他相片，以后也不要再在林兰面前说起他的名字了。那女孩子再没有说话，只是夺过她手里的相片，头也不回，扬长而去。她心里在为子陌不值吧。明明林兰从一开始就对子陌动心，起码也有用眼神挑逗他的事实，末了却如此地不认帐，一幅烈女保卫牌坊状。她来找她要相片，说明子陌那时还没有离开这城市，林兰在原地呆立了很久，最后决定不伤感。事情就那么过去了，他们都在慢慢长大。在长大的过程中忘掉了许多青涩的故事，然后一夜之间就过了最绚目的青春年华，站在世界顶端郁闷地俯视苍生。
林兰一直怀疑有没有一样东西叫做青春，从前是眺望它，转眼前又是回望它，它和她擦肩而过时，她竟然无知无觉，待到它走远，却又倏然而惊，感叹与美丽岁月失之交臂。
好在子陌回来了，在可以陪她享受冷锅鱼的同时又带回了她些须年轻的感觉。她怎么能不高兴呢？她有多少日子没去外面吃过饭了？有理由疯一点。所以她在穿衣镜前又唱又跳，并且在瞬间试完了所有自己觉得漂亮的衣服。眯咂难得看到她那么疯狂，她也有理由高兴。她们相依为命，惺惺惜惺惺。
第二天，林兰打扮得十分出众地出了门。外面流行什么她早已不清楚了，既然是成天呆在家里的SOHO，就该享受SOHO的特立独行吧。她穿了见儿童式样的藕荷色薄毛衣，领圈一道有狭窄的花边，下面穿着黑色的麻纱摆裙，一直到她的短皮靴上面一点。外面她笼了件长背心式样的黑色带帽布风衣，那背心一直长到膝盖下，从上到下一根拉练搞定。风衣十分宽松，她把双手塞进它的兜里，这么摇摇摆摆地上了街。大街的变化不大，人还是这些人，店也还是这些店，变化的大概只是些刚上架的秋装吧，但是对于她，它们还是属于那个永恒的外面世界。
坐三轮到了王府井背后的小巷，一眼看到路边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子陌的个子不算矮，这几年大约又发了点福，更加显眼了。林兰跳下三轮，对他嚷道：“好富态！”他笑了，眼睛即刻眯成了缝。他的脸变了，少年清癯的长方脸长成了微圆的正方脸，鼻子上似乎也添了点肉，但是还是不妨碍他是个美男子。真佩服自己年少时的眼光，如果嫁了他，两个人走在街上，他应该是毫不逊色于她的。
他对着她微微鞠了鞠躬，使她想起前几年有人提起他去了日本这回事。他在那里呆了有十年了吧。林兰看看他的头发，没有染，也没有紧绷绷的上衣和宽松的裤子。他的衣着没有时代性，就这么穿回高中，也是没问题的。林兰笑道：“这里有很多人都哈日的，你还入淤泥而不染啊。”他一愣，似乎没有明白她说什么。后来明白了，才慢慢地说：“在公司上班的人怎么会随潮流。”他这样稳重，倒显得她太轻浮了。她想起从他们认识到现在，还从来没有这么接近过，第一次见面，她就说那么多不着边际的话，真有点脸红。
冷锅鱼的厅堂里已经坐满了人，他们被挤在靠窗的一个角落里，这里一边放着一个天然气罐，只能坐两个人，因此空着。落座的刹那，双方的表情都有点呆滞。林兰疑惑回到了中学时代，他依然坐在她前面，只是转过了脸来对着她。桌面上一个没有点燃的黑灰色火锅炉子，象是时间飞车的某个机关，只要他们拧一拧它的把手，就会马上回到过去。点了鱼，要了一份笋，他们喝着红白茶，她慌忙中找了个话题：“这茶别看级别不高，吃火锅啊啥的还挺管用。”他点了点头，忽然说道：“我想起那年我们去青城后山。你们几个女生在山下的集市里选茶叶，你说要买半斤红白茶给你妈妈。”噢？林兰听了耳朵一热。他还记得她不记得的事？他接着说：“然后你们买了茶叶走了，我也去称了半斤。结果拿回家，一直放在那里，搁坏了。我家是上海人，你知道，不大喜欢这个味道。”不知怎的，她觉得很好笑，笑得弯腰，头快要碰着那汪着油的地砖上。
于是她也想起了一件事：“有一次物理考试特别难，班上好多人重考。我在其中一点也不奇怪。补考时，见你也端坐在那里，倒真吓了一跳。心里倒是忒高兴。”他有点发窘，显然记得这事：“那次不知搞的，才得了56分，嘿嘿。”
鱼上来了，原来是在厨房里先用油和着作料以及泡菜弄熟了，盛在温度低的辣椒汤里，端上来，搁在那摆设式的火锅炉上，直接就拿筷子夹着在香菜鱼汤碗里蘸一蘸，就吃了，一点儿不用烟熏火燎的，倒是干净。子陌已经不大能对付吃辣子，仔细地把辣椒和花椒挑出来，放在小瓷碟子里。林兰这边，三下五除二，已经有两块鱼肉进肚。
“你喜欢吃鱼？”他问她。
她点头。
“日本的鱼最多，而且做法很讲究。”
“噢，三文鱼，还有芥末，都是我最喜欢的??之一。”她咽下一片香喷喷的鱼肉，对他说。
他的眉毛扬了扬，若有所思地说：“好多人都不习惯芥末，看来你还挺适合住在日本的。”
她没做声。难道这是个邀请的信号吗？她去了日本，眯咂怎么办？她和她形影相吊，不可能分开。
和他见面只是吃鱼的，不是为其他目的。她告诉自己。其实自己仔细想一想，青葱时代早已是过去，现在这份心怀和往日大不相同。他们吃鱼，顺便怀旧，见见老友，够了。
于是她开始小心把握自己的表情，告戒自己不可太热情，以免他会错了意，弄得她走到要他还是要眯咂的进退维谷之地。
他却又不说话了，只是啜着红白茶。
她突然也没了吃兴，把凳子拖开了一点点，伸手拿过茶杯，说着“好腻”，大口喝起茶来。在他面前她仿佛是个江湖女盗似的大喇喇不修边幅，他则斯文更甚于过去。
他说告诉他她电话的同学说她在家里做平面设计，问是不是真的。她说是。并且告诉他这样的工作容易让人生活不能自理，有上顿没下顿，与世隔绝，自言自语，歇斯底里。他听了笑了笑，说：“是觉得你有点变了。”他在惋惜她已不象个淑女了吗？她有些悻悻然。
突然地，想挑衅他，她陡然问道：“你接电话都是必恭必敬，口里‘莫西莫西’吗？你怎么穿得这么周吴郑王的来看老同学，难道事先不知道是在苍蝇馆子里吗？难道你以为是在相亲？”
“周吴郑王？”他有些不知所措了，十分难堪地看看锅里。她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那上面浮着几片黯淡的泡菜。她再抬起头去看他，刚好抓住他脸上一丝正在消退的愠怒。他生气了。可怜的人。他还拿十年前的眼光来看她，却不知道她早变了。也许不是她变了，只是时间让真实的她钝杀过去的她而已。他的性格倒是没怎么改变。她有些暗暗地妒忌着他。也许他要顺利些吧，没有经历过找工作，贫穷，被男朋友甩掉的苦难。
半晌，他开口说话了：“我有一张你的相片。你在十五岁的夏天照的吧？你站在青城山山脚。梳着娃娃头，穿白衣红裙，脸上露着非常天真可爱而又超凡脱俗的微笑。那张照片我不常带在身边，但是一直记得。我总觉得，自己的过去，在国内度过的那些岁月，就象那张照片一样，那山，那水，那林子，还有那种微笑。也许我们不该再见面的，见面只有破坏最初的感觉。现在要我回去再拿着那张相片看，可能感觉会完全变了。不过我也不后悔来见你，如果你一直象那个小女生，也许对你来说，是种失败吧。”
她哑然。
他一口饮尽杯中的茶：“突然说了这么多，希望你不要见怪。我希望我们还是好朋友。也希望，你的未来会……更幸福。”他强调那个“更”字，显然是不愿意让林兰误解成他以为她的现状很值得怜悯。其实她的现状没什么不好，只是差个恋人，差个完整的家吧。
她笑笑。
这鱼吃得，怎么成这样了，跟喊口号似的。她觉得有些不是滋味，随口问道：“你这些年这样呢？”
他一本正经地说：“象正常人那样过的。考大学，读研，现在在公司工作。三年前结的婚，准备过两年要小孩。”
她听了心里一抖。他已经结婚了，她还在那里胡思乱想做什么。人家是珍惜往事，她却在这里自以为奇货可居。太荒唐了。她后悔为了冷锅鱼答应来见他。平素最怕听到有人结婚、要生孩子的消息，越发让她感觉人家在随着时间的洪流滚滚向前，自己却被弃于岸上，眼睁睁看着众人消失，独自神伤。
她梦游似的说了好些话，告诉他她目前在做的具体工作，她的日常生活，以及她养的那条通人性的小狗。说到这里，她想眯咂了，和眯咂不用讲话，甚至眼神都不用，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就行了。
后来，那锅鱼还剩了好些，他们就走掉了。他送她到家门口。她没请他上去坐坐，他也没申请，只是握了握她的手，眼里是温暖的鼓舞人的笑意。
回到家里，对着镜子，林兰难以想象一天以前自己还在和眯咂手舞足蹈着，生活真够愚弄人的，它让她为了一锅鱼而欢欣，也让她为了一锅鱼而沮丧。她甩掉鞋，扑在床上，眼泪开始不争气地流淌。眯咂伏在她身边，一声不吭。她摸着她光滑的白毛，心想，也许子陌是听到她个人生活不大如意才特来见她的。是一番好心吧。也是对自己少年情怀的一种回报。她想翻旧照片，看看那张她在青城山脚的相片，看看她光洁的脸和清澈的目光。那时的她的确和现在是不同的，但是谁的少年时代和未来岁月是相同的呢？人总是在进步或退步。她不过是按命里注定的轨迹按部就班地活罢了。
就这么趴在床上，迷糊睡了过去了。第二天，太阳升起之前，林兰就醒了，下决心从此不再吃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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