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报摊上的晚报只剩下最后一份,他和她,在下班的时分的地铁里谁也不会多看谁一眼。直到两只手各抓住那份报纸的一角,两人各自抬起头来,食堂把最后一份钱香肉丝让给排在后面的女同学一样,他迅速掏钱买了报纸并递给她,她略一迟疑,微微一笑算是答谢,只抽出其中几版将其余交还与他。他接过上车,才发现自己最喜欢读的那几版正好悉数被抽走了,心一动,又停住。
车上有空座。两人却都倚门站着,心不在焉地拿报纸挡着脸。他偷眼打理她,她面色朗润,五官舒展,并不十分美,有股天真的故作严肃的学究味道。她刚下意识地品评着他的剃须水的气息,似乎是海洋型的,她给从前的他买过的那种,温和而强悍地从她身后巨浪滔天地包抄过来。他在美国的最后一天,倒去倒来听了一夜,后来行李超重丢在机场院的那张CD,熟悉的黄绿色封面,伴着意念中的鼓点敲打着他,他不顾一切地跟着她下了列车。
她步履匆匆,背影安安静静,身边车水马龙,从不回头,仿佛此刻走路对她而言就是一切。过马路时绿灯正好灭掉,她就在路边安静地等待着,看着旁边的人抢着过去,黑色的背影一点点溶入夜色。他一路这样十米开外地跟着她,看她过马路,过天桥,在吹笛子的盲女孩面前的小盘子里留下零钱,在路边小摊买下一束淡紫的波斯菊,最后进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区。没有门卫,他很顺利地跟着她上了楼,她信在顶楼,爬楼梯时却未曾放慢过脚步。他听见她稀里哗啦地找钥匙,开门,砰地关门,他跟着爬到顶楼,看见门上贴着个:“静”字,想起中学的走廊,不由得一笑。周遭很静,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她踢掉皮鞋,放水洗澡,然后是缓缓传来的那熟悉到令他窒息的音乐声,夹杂着她的啜泣。他似乎能感觉到里面的热乎乎的水雾,就手足无措地站着,不能够离去,也不能够敲门。在楼梯上坐了些许时候,音乐突然被调得很大,他坐在那听着,觉得自己是个白痴。下去买份外卖给她送上来?或者邀她出去喝点酒?然后呢?自己在这里是为什么?他突然觉得酸楚,抱着头,沮丧无比。
这时候她的门竟然开了。:“请进。”他扭头看着她,来不及惊异。屋里灯光很暗,衬托着她柔和的脸部轮廓,有种温柔的光辉。她不待他开口,解释道:“你的味道。”他顺从地进去,换上一双棉质拖鞋。“抱歉只有女式的。”他看着自己脚上的粉红色笑笑。“请随便坐,”她很快回来,手上端着个紫砂杯子。“牡丹绣球?”她点点头,自己拿起桌上的咖啡杯,“要不要尝尝我的?”“他闻了闻,说不出是什么咖啡,只见她淘气地一笑,露出一颗虎牙:“很黄冲剂”
他们喝着茶和冲剂彻夜聊天,几小时之内搞清对方生平,她学了十年油画,后来觉得没有灵气就放弃了,改读艺术史,现在天天猫在空调屋子里做文物鉴定。他学了十年机械,自然而然转了IT,现在全国各地卖化肥。他们曾在坐落在同一条路上的两所不同的大学就读,只不过他毕业的时候她正好进校,他回国时她又出国读书了。现在他们住在一个城市,他在东她在西,中间连着一条护城河。他小时候给鸡打青霉素,她小时候把蝴蝶放进盛水的小盒子然后放进冷冻室做标本。他们的家乡在中国版图上正好连成对角线。现在他们喜欢一样的歌曲一样的电影,娱乐业把一切情感包装了在每一个角落出售,所有漂泊在城市里的男女都可以用某首歌来做心情标签。
他们就这样在在模糊不清的话语中沉沉睡去,第二天是周未。两人直到下午在地毯上醒来,日长如小年。他看着臂弯中她性忪含笑的双眼,心中默念道:“时间开始了。”
生活开始变得简单。球赛,新的电影,楼下新开的咖啡吧,一切乐趣都变得简单。他想起大学导师教导他的话:“轰轰烈烈的一定是悲剧,幸福的一定是最平淡的。”他不由得佩服那个大他二十岁的男人的远见。他跟她一起去玩陶,听她给他讲晚唐时期各种器皿的特征,却心不在焉地盯着她胸前的银丝绞花项链。他习惯了跟她一起晚上听莫扎特催眠早上听贝多芬醒瞌睡。他和她一起在阳台上种南瓜和葡萄。他在下班路上给她捎一束紫色波斯菊。他趁她睡着给她画个京剧大脸谱。他以为这就是幸福。他以为她和他一样别无所求。即使在温存过后她留在他肌肤上的几滴晶莹眼泪,似乎也是喜极而泣。
有一天她说要去外地参加一个文物拍卖会,在冰箱里给他留了一星期的菜。
她再也没有回来。他在她抽屉里找到一沓厚厚的病厉,还有一本口气简单平淡的日记。她在英国发现自己身患绝症,于是抛下一切离开,学业、朋友、前途、爱情。她回到故乡等自一个人死去,却遇见他。
他把自己的房子卖了,搬到她的公寓时石料,每天读一本她的书。读他从小学四年级到现在的日记。读她的家书。他每天起床把她剩下的香水喷满房间。他把她挂在衣橱里的衣服定期洗一遍,在阳台上晒干,然后又收进去挂着。他每两天买一束她爱的淡紫色波斯菊。他要一切都像她在的样子。最后他在他们相遇的地铁站租下了一个报摊,找了个小姑娘看着,他每天下班后就过去呆坐半个小时。他以为自己的生命就这样枯萎了。
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小阳春的暖意抚摩着他心中的忧伤。有什么东西在升腾着。他下了班,买一束淡紫色波斯菊,然后去他们的报摊看看。他坐在地铁里,看着周遭人们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是一个小世界。他看着他们脸,觉得每个人都是那样落寞。这时候一股熟悉的气息从他面前经过。他抬头,看见了她。“先生,买份晚报。”他站起来把报纸递给她。她没有接,只是微笑着。
在下班时分的地铁站,人们并没有注意到,一个面色苍白的黑衣男子,对着空气递过今天最后的一份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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