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有一种心跳的感觉。但是,她也很清楚,这是不可以发生的故事。
“没有故事发生。”
那天,琳在日记里这么写着。到底是她希望没有故事发生,还是不许自己有故事发生,连琳自己也弄不清楚。
琳最动人的是她的笑容,温暖得让你不忍把眼睛移开。部队里美丽的女孩子都很骄傲,但是琳不,她把笑容,毫不吝啬地留给每个兵和每个干部。但是,偏偏,对着他,她想笑,她真的很想对着他笑,并且最想把笑容留给他,却总是笑不出来。
每次在大院里走过,琳都能感觉到很多炽热的目光,她知道有许多男干部男战士都希望可以靠近她。琳对每个人都保持礼貌和充分的距离,就象她的笑容,温暖而不失矜持。琳是个好战士,她知道什么是铁的纪律。当然,更重要的是,她的心,从来也没有动过。
路是他们通讯连新来的指导员,刚刚在总参一所大学里毕业。琳是连队话务班的班长,当了一年兵就入党了。自从路来了之后,琳喜欢上了每星期一次的政治思想课,她喜欢听指导员给他们上课,那个时候,因为只有在那个时候,她才可以光明正大的看着他。当然,这是个秘密,一个连琳自己也不知道的秘密。
但是,这个秘密指导员路却是若隐若约地感觉到的。面对琳那双温柔的目光,路仿佛在那里看到一个神秘的海。于是,在上面滔滔不绝指点江山的指导员路就开始有点走神了。他不得不强迫自己装作没看见地把目光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虽然在大学里也穿了四年的军装,但是,对于真正的部队生活来说,路还是一身的新兵味。见了女兵依然是心里发怯,手足开始不知道往哪里放才最合适。于是,路给琳的感觉就是傲。
一个晚上,天空正向大地纷纷扬扬地飘洒着朵朵洁白的雪花,南方来的琳,看看周围没人,昂起头,张开双臂,在瓷般洁白的雪地里欢快的旋了一个圈,再一个圈……
她不知道,这个可爱的动作,刚好被大院三楼上正靠在窗边看雪的指导员路看见了。
“一朵绿色的花在雪中开放……”路想。
某个晚上,轮到琳和另一个女兵值班。
有一个地方来的电话,是找路的。那是琳最乐意做的事情。琳很有礼貌的跟对方说:“请您稍等,马上给您接。”
但是接了很久,电话总是接不通,琳检查了一下,发现可能是路的电话没放好。于是她把这情况告诉了对方。对方听了很着急,说这可是家里来的电话,家里有急事要找他。琳听了也很着急,慌乱中她想了想说:“您能不能过十分钟之后再打进来,我现在去给您想办法。”
琳放下电话,马上跟值班的另一个女兵说了一句,就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指导员宿舍的位置,在琳的心中是再熟悉不过的,她每次经过大院,总会不由自主的抬一抬眼,看看三楼上的某扇窗户,因为那里,自从他来了之后,就放着一盆绿色的仙人掌。这一次,终于可以敲响那扇向往已久的门了。琳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激动……
对于琳的出现,路表现出来的是一种无措,正在全神贯注地写着什么的他甚至忘记了问她什么事情。还是她很镇定地报告说,有个地方来的电话,说是他家里有急事找他,但是接不进来……
原来真的是他的电话没放好……
那一次对琳来说,最惊人的发现是路小小的房间里居然有两个大柜子的书,除此之外,就是一张很大很大的中国地图。
幸亏了琳,路的外婆病重了,从小把路带大的老人只想见小外孙最后一面。路在第二天就赶回家去了。
路的外婆去世了,琳和连队里的每个战士都知道。但是,琳的心情比谁都难受,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只是一个陌生的老太太罢了。或许,因为她是路的外婆,因为琳读到路脸上的悲伤……
“怎么样才可以让他把悲伤忘掉哦??”琳在日记里写着。但是,她也知道这只是她的美化愿望,傻瓜的愿望。她笑自己。
此后,琳开始陆续的在部队的很多杂志报刊上读到路的文章和诗歌。琳的喜悦绝对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
“有什么比读到他的文字更开心的呢!”
她在日记上只写下了这几个字。于是,在琳的抽屉里,珍藏着所有有着路名字的文章,每个晚上,在灯下悄悄的读他的文章,背诵着他的诗歌,成了她最快乐的必修课,也是最快乐的秘密。
她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由衷的喜欢着。或许,读他的文章,背他的诗,纯粹是一种交谈的愿望,一种相信“诗品出于人品”,一种祈盼透过那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所组成的文字之间,看到他背后的人??还有他的灵魂的愿望??哪怕只是冰山一角。
有一点路或许永远也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以树的形态,植入了琳的心中。
某天,她终于鼓起十二分的勇气,举起手敲响了他宿舍的门。在那里,她仅仅逗留了十几分钟,走的时候,借走了三本书??《泰戈尔文集》全套。
此后每个星期她都会去他那里换一次书,每次从逗留几分钟渐渐地到几十分钟甚至更久……她几乎读遍了他所有的藏书。而路的话也渐渐地多起来,深入起来了,从文学,社会,部队……每当路大侃的时候,琳总是睁着一双美丽的眼睛,入神的听着,心中满是沉醉满是说不清的骄傲。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是谁先给谁打的电话,他们常常在琳值班的晚上在电话里聊天,他们之间,开始有讲不完的话题……那个时候,路总是忘记了,他是连队的指导员,她的指导员。
而琳,正悄悄的把自己内心的感受,用文字表达出来……
某一天,路意外地在部队的某个报纸上读到了一篇署名琳的散文《书中的世界》,他居然兴奋得象个孩子似的拿着报纸就往琳的宿舍跑去……
看到路眼睛里的喜悦,那一刻,琳忽然明白了充盈在心中那种无法表达的感受就叫--幸福!
而那个时候,快要退伍的琳正面临着艰难的选择,爸爸妈妈给她在家乡找了一个很好的单位??海关,要她退伍了就马上回去。但是琳不想离开部队,更不想离开路,她正悄悄地准备考军校,她连续两年被评为优秀班长,可以半保送,而且,就算是靠自己,她也有把握考上。
但是妈妈声音哽咽地在电话里对琳说,让她去当兵本来已经是错了,而且还是在苦寒之地受苦就更是一件大错特错的事情。
“妈妈,我一点也不觉得苦,我喜欢这里。”琳说着,心里满是路的影子。
“孩子,不管苦不苦,有一个这么好的机会,我是绝对绝对要你回来妈妈身边的,以后再也不许你离开了……”
琳开始有点彷徨,妈妈的要求是如此的迫切,然而……
“我该怎么办?”
她很想问问路,但是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更不知道说了又有什么用。
“没有故事发生?”琳在日记上这样问自己。
路其实也知道琳快要退伍了,他常常一想到这个事实心里就莫名其妙的堵得慌。在路也一天天忧郁起来的眼睛里,琳似乎也读到些什么……
“春天似乎就要来了,雪就要融化了,每年雪融的时候,我似乎总能听到她们的哭声,雪哭的声音……而我心里的声音,你能听到吗??”
琳在日记里写着。
“你打算考军校吗?”初春的某个正下着小雪的下午,路在大院里遇上琳,忽然就问了这一句。
“你说好吗?”琳的眼睛满是祈盼。
“你愿意吗?”
“为什么不?!”琳笑了,灿烂得象一朵在初春盛开的雪花。
火车轰轰地向军校的方向出发了,琳和另外的三个战友都把上身伸出了窗口,拼命地挥手。路只是笑着,看着琳,直到她在视线里消失……
这时候琳才打开紧紧攥在手心的一封信,那是在火车站送行时路在热闹的人群中悄悄给她的。
“水来了,我在水中等你,火来了,我在灰烬中等你。”
琳情不自禁的笑了,她把手伸出窗去,满满一掌的阳光,仿佛永不融化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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