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老头很怪,常用异样的目光看我。看我时,那目光很亮很慈祥。但我从来不理他,妈不让我理他,并叮嘱我见到他后多淬几口唾沫。
那个老头是个哑巴,因为他说话只会发出伊啊呀的声音。听王奶奶说以前并不是哑巴,是个才子,会写文章,有一手好字,通情达理,是个好人,后来为了儿子,在文革时期被割了舌头。她想说点什么,看着周围人们匆匆而过,欲言又止。从那后王奶奶再也不理我了,见了我有一丝惊恐,我很纳闷!
那个老头只会拾粪,年头到年终一直背一个粪筐。那个老头是很脏的,黑瘦的脸似乎从没洗过。他是从来不换衣服的,冬天穿的还是夏天那件,多的就是披了一件到处留着脏兮兮棉花团的破夹袄。蓬乱厚垢的头上有一双呆滞的眼睛。他的眼睛一直是浑暗的,只有看到我后才发出惊喜而又慈祥的目光。但我从来不理他。
他为什么不说话,我问妈。妈的眼睛狠狠的瞪我。我害怕,哭了。妈来哄我,妈抱紧我哄着我说别哭了,妈煎荷包给你吃,我就不哭了,我是个听话的孩子。呐,我想。
爸从外面回来,后面跟着瘸腿李二狗背着两袋面粉,爸拎着一捆肉,说是最近镇里发下一批面和肉来,是在年关发给村里的五保户的。他说从中扣出了一些,和几个村干部分了。爸是村长,村里什么事他说了算。
李二狗出了门,妈看了爸一眼说就这么点。爸说今年镇里发的少,不好往外扣。妈又问她的那一份呢,妈是妇女主任,往常村里有什么好事,都是爸一份妈一份。爸说都在里边。妈狠狠地瞪了爸一眼,愤愤的说你就是缺个心眼,不知道多捞点,爸嘿嘿一笑说甭急,明年开春有重新划地分地。妈于是不说话了。
我是很喜欢到那个小破屋周围去玩的。那屋很破,孤零零的卧在那里像头病牛。那儿有各种鸟在叫,声音有些凄凉,但我总喜欢用弹弓去打它们。但那是我的禁区,爸妈不让我去那里。我是经常偷着去玩的,我喜欢好奇和神秘,但我不喜欢那个老头,爸妈从不让我接近那个老头。
如今,老头在我前边,呆滞的目光又亮起来,充满了温暖与慈祥,咿呀咿呀的招呼我。
周围似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响。呐,年的味很浓了,妈在家正在蒸糕给我吃呢。我想,蒸糕很好吃的,我想起了妈,想起了妈的话。
老头就在我前边,我想淬他几口唾沫,我想着便跑过去。他高兴极了,兴奋的脸皱成核桃,想得到了上帝的施舍。
那个老头很怪,我跑到他跟前正在酝酿一口唾沫,他却把手伸进破夹袄掏出一把糖,抖抖索索地捧到我的面前,眼里蓄满期待的目光。
那个老头的手很脏,没洗手吗?呐,那是不对的,妈说不洗手吃了会生病的。他手臂上的暴筋突出,手在颤抖,干嘛那么激动,谁稀罕他的糖,我一手把糖打在地上,然后朝他吐出了酝酿已久的唾沫。
那个老头的脸僵了,脸好象在抽搐。我没有感到快感,觉得没打小鸟一样好玩,只是妈对我说那样做,我是个好孩子。接着想起了蒸糕,妈在家给我做蒸糕,甜甜的,很好吃,于是我扬长而去,把老头僵在那里。
我做在家里吃蒸糕,妈做的,很好吃。今年来送东西的人很多,他们都点头哈腰的,爸妈脸上堆满了笑容。
天晚了。我有点困。李二狗从外面风风火火的跑进来,两手空空,爸妈拉长了脸。李二狗似乎有点为难,讪讪的在爸耳边耳语一番。爸沉了一下,点了点头,李二狗出去了。
我的确很困了,爸在妈面前说了几句话,我没听清楚,但妈气的把手里的毛线球扔在地上,愤愤的说早不死晚不死,偏在年关这个节骨眼上死,贱命。爸也说晦气。爸说要不过去看看。妈说看啥,叫二狗找张破席卷了火化了事。爸说不妥吧,妈很瞪了爸一眼,爸没说话。
我打了一个呵欠,妈轻拍着我哼了一阵,接着说要不明天去看看吧,看看他有没有留下有用的东西,爸说行,我便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爸出去了一趟就回来了,我躺在被窝里看着窗外的一只野雀呆呆的蹲在树桠上。
妈问爸有没有留下值钱的东西,爸说除了一间漏着天的破草屋和一个粪筐,别的什么也没有。妈又问真的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爸点头沉思一下说还有一把没分出的糖,让二狗几个小子分了。
妈给我穿上衣服,我就跑出去玩,妈喊住我问我干啥去,我说打鸟去,妈说今天不准出去,在家里玩,我就呜呜地哭了起来。妈无奈,就说到门口玩玩吧,别走远,我点点头,我是一个好孩子。妈说煎荷包给我吃。
温暖蹲在门口玩石头,小虎从远处走过来,叫我上小破屋那里去玩,说那里今天很热闹。我说不去,他说为啥,我说我妈不让我去。
小虎说还是去吧,我昨晚听我妈说那是你??“啪”一个耳光重重的打在小虎的脸上,小虎哇地哭了起来。小虎妈不知咋的出现在面前,拎着小虎便走,我很纳闷,回头看看,妈正在用眼睛狠狠地瞪着小虎和他妈的背影。
我想说点什么,妈说荷包煎好了,回去吃吧。
荷包很香,妈放油很多,但我总觉得心里空空的,像缺了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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