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个哀伤的梦：母亲无助地走了。半夜淌着泪醒来，思绪却还在梦里久久徘徊：我将再也见不到母亲了，惶恐之余，无限悲凉。

梦当然只是梦而已。母亲还健在，我也还能常常地陪伴在她身边。但母亲老了。

是的，母亲老了。满头凝霜，步履蹒跚，已经步入古稀之年。这就像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心目中的母亲从来都是矫健而充满热力，如今却在女儿们不经意的视野里（亦或视野之外）默默地老去了。常常地，我不敢正视母亲的苍颜，而只在她身后用我所能感悟到的一种苍凉的心境悄然走进她的内心，去体会和分担她的凄楚，伴随她在落叶的季节深处漫步。多希望母亲能领悟这份至情，实在，她并不孤单的。

总也学不会当面用亲昵的言辞去表达自己的情感。而每当母亲离我而去，我都会静静地守在窗前望着她迟缓地走过家后面的土坡，直至那苍老的身影在小径的尽头消失。每一次，心里都布满了内疚、不安与疼痛。真怕有一天再也看不到了，那种感伤，将漫无边际。

曾以为过去的岁月不堪回首。那时，一家人总也走不出逆境，日子过得压抑而艰辛。可那时，母亲毕竟年轻，劳碌之余会牵着我的手走过田埂和铁路边的小路到城里去；会和我们一起坐在虫声遍野的夏夜里为我们扇凉，教我们唱《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会出神地望着宁静的月亮怀念她的从前，她的美丽、年轻……如今，当这一切让已不再年轻的我想起，真是百感交集。其实，记忆里苦涩的过去又是何等亲切，而等到品出甘甜的回味，它早已走远了。无论用怎样的眼光看待它，它都不会回来了。即使我宁愿回过头去把那段灰色的岁月再重温一遍；即使让我再去做所有令我头痛不已的琐事；甚至因为闯了祸瑟瑟地缩在墙角眼看着母亲操着棍子怒气冲冲地逼近（如今怕是连这样的气力也早没有了罢）……只要岁月能够偿还母亲一些年轻，让她有机会重新攀登生活的峰顶……可是，什么都是徒劳的，什么都不能了。

一直地想着怎样善待母亲，除了物质上的关怀之外，给她一种好心情，使她不再为明天担忧，不再压抑。记得早年居住过的新村里，常可看到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相扶相伴、踉踉跄跄地踱着步，心里便隐隐作痛。常常温婉地望着他们，想象着去给他们做女儿……隔了一段时间，发现出来踱步的只剩下一位老人了。他的头发更白，神情漠然，总是呆呆地坐在石凳上，拄着杖，身边放个菜篮，斜风细雨，不为所动，那情景话不尽的凄凉。看着看着，泪便无声地下来。对自己说：做个被别人需要的人吧，至少，我的母亲决不能有这样的晚景。人都要老的，设身处地，如果我到了风烛残年所企望得到的，那就是我现在应当尽心尽力去做的。

再不会随意打断母亲“老来说当年”的喋喋不休，即便已听过一百遍，怕只怕有一天，想听都听不到了；也不会轻易放过母亲话到嘴边的每个小小的心愿，即便有时还难以理解。把握住眼前的每一个日子，不让它随随便便地变成“从前”乃至“遥远”，不让自己在很久以后为着曾经的岁月悔不当初、唏嘘落泪。

付出关爱是幸福的，它使人舒坦宽慰，内心洒满阳光。即使我的晚年风雨交加，也不至于悲切凄楚，相信，那时将有亲切的回忆温暖我。

梦是假的。母亲会在愉悦之中走过今后长长的岁月。

愿这样的梦永远不要再来。

愿天下的老人都拥有阳光里安适祥和的晚年。